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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穿仔衣

發(fā)表日期：2026年1月29日作者：王濤【編輯錄入：李群芳】

    在燒煤炭取暖的年代，萍鄉(xiāng)的冬天總彌漫著一股煤煙味。這味道混著家家戶戶灶火的氣息，從百里礦區(qū)的各個角落悠悠飄逸而出。它鉆進每一件晾在鐵絲上的衣裳里，也悄然滲進我們的血脈之中。

    中學發(fā)的校服帶著藍白相間的色調(diào)，左胸繡著�；铡Ｎ蚁铀艘幻�，不愛穿，便隨手扔在家里角落。某個深秋周末，我從寄宿學�；丶�，遠遠望見家門口站著一個身影，正躬身攪和水泥河沙。走近看，我心中一驚——那是父親，身上穿著的，正是我的校服。父親背對著我，脊梁微佝，寬闊的肩胛將原本寬松的校服撐得緊繃，藍布上濺滿水泥點子，像一片斑駁的星空。他回過頭，臉上汗涔涔的，對我咧嘴一笑：“回來了？這衣裳厚實，干活擋灰。”我喉頭一哽，那點覺得“丟人”的小心思，在父親坦然的目光里，碎得無聲無息。那件沾滿泥灰的校服，后來被母親洗得發(fā)白，成了父親的工作服，陪著他走遍礦區(qū)，縫補著瑣碎生活。

    2000年深秋，復員前夕，我在駐地莆田古譙樓旁的美特斯邦威專賣店，看上一件米黃色栽絨馬甲，覺得它透著幾分時尚。我想著穿它回萍鄉(xiāng)，走在熟悉的礦區(qū)街巷、踏進新單位，該有番不一樣的氣象。我穿著這件馬甲風光了兩年，直到岳父來家小住，偶然試穿，鏡前的他肩寬體闊，竟比我穿著更顯精神，眼里也流露出喜愛神色。我沒有猶豫：“爸，您穿著合適，送您了�！彼妻o幾下，終究歡喜收下。如今二十多年過去，岳父每到春秋季，仍會隨心穿上這件馬甲，去公園散步，去菜場買菜。栽絨雖有些板結(jié)，顏色也褪得溫潤，穿在他身上，卻透著歷經(jīng)歲月的從容。一件衣裳，就這樣跨越年齡，溫暖了另一段人生。

    如今，輪到我了。每到換季，妻子便會從兒子房間拎出幾大袋衣物，大多是只穿了一季甚至半季，就被潮流或身形淘汰的“舊物”�！澳阍囋囘@個。”她抖開一件衛(wèi)衣。起初我是抗拒的，總覺得像是拾兒子的“牙慧”�？赊植贿^妻子的堅持，一試之下，竟常常很合適。兒子的T恤，面料柔軟透氣；運動褲，彈性恰到好處；就連他嫌款式過時的羽絨服，穿在我身上，也覺得輕暖妥帖。我從這些衣裳上，嗅到了年輕人特有的、陽光與洗衣劑混合的氣息，仿佛觸摸到了他飛快成長的年輪。穿著兒子的舊衣走街串巷，熟人見了夸我衣著時尚，我笑著點頭，心里漾開一片溫潤。這不丟人，而是一種富足——不是物質(zhì)的充裕，而是情感的血脈，在衣物的經(jīng)緯線里延續(xù)。

    夜深人靜時，我整理衣柜。一邊是添置的新衣，筆挺光鮮；一邊是兒子的舊衣，柔軟親切。我的手，總是不自覺地滑向后者。指尖掠過棉布，仿佛能觸到萍鄉(xiāng)四季的風景：春天山坡上盛開的映山紅，夏天穿過竹林吹進院落的涼風，秋天曬場上紅椒的鮮香，冬天圍著火爐剝烤紅薯時，空氣里甜絲絲的焦暖。一件件衣裳，如同歲月的書頁，記錄著父親攪拌水泥時滴落的汗水、岳父經(jīng)年不變的珍惜，還有兒子青春勃發(fā)的身影。

    爺（父親）穿仔衣，在這座被歲月反復沖刷的城市里，從來不是寒酸，更像是一種深沉的儀式。它連著筋，帶著骨，是勤儉這根藤蔓上結(jié)出的最樸素的瓜，是日子與日子之間的接力，是溫度與記憶的傳遞。礦井會衰老，樓房會斑駁，但有些東西，就像父親校服上永遠洗不凈的淡淡泥痕，就像我身上這件兒子穿過的舊毛衣，妥帖地暖著心口，一代一代，就這么傳承下去了。

    窗外隱約傳來安源煤礦運煤火車的汽笛聲，悠長而厚重，像這座城市的呼吸。衣柜里，新舊衣裳靜靜懸掛，共同守護著一個家里最暖的春秋。